专家谈是否应该禁止蚂蚁买卖？

蚂蚁如何成为新宠物

大家都听说过象牙，穿山甲以及犀牛角走私，而对蚂蚁走私应该还是闻所未闻，事实上蚂蚁正逐渐成为世界各地日益流行的宠物。因为与脊椎动物相比，蚂蚁在形态和行为上更加多样化，饲养难度以及成本都更低，而且由于它们在环境条件适宜的情况下更容易繁殖， 因而为从事生物买卖的人提供了商机。而且，蚂蚁体积微小，运输携带方便，装在小型的玻璃试管中就可以在网上买卖，一名台湾人就坦言在淘宝网购买了一窝的蚂蚁，再自行饲养之后在脸书上以五倍的价格出售。

事实上，中国学者也在三年前就发表文章对网络买卖蚂蚁的交易进行了监测， 文章的作者监测了中国线上宠物蚂蚁的销售情况，发现在监测的六个月内，中国全国89个城市的206位卖家售出了209个物种共计58937个蚂蚁群落。大部分销售集中在中国人口最稠密的三个地区：南部的粤港澳大湾区、东部的长三角地区和北部的京津冀经济区。而其中超过四分之一的交易物种并非中国本土物种。基于性状的分析表明，最受欢迎的蚂蚁物种比不太受欢迎的物种具有更高的入侵潜力。基于气候的分布模型表明，24.7%的非本土物种可能在其销售城市找到适宜的气候条件。如果被释放，宠物蚂蚁可能会干扰城市生态系统和农村农业，并扩散到生物多样性丰富的偏远地区，威胁这些地区。

那么，蚂蚁走私会对引进国以及出口国的生态环境分别会产生什么的影响？

另外，肯尼亚国家自然保护局还怀疑蚂蚁走私可能涉及生物剽窃行为，即掠夺生物资源。类似的怀疑是否有据可循？ 蚂蚁作为生物物种从全球总体来看它的种类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蚂蚁的生存是否也受到威胁？它们对环境的作用在全球都是同样的方式还是因地而异？

就以上问题，法广电话采访了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昆虫研究专家的刘聪先生。

蚂蚁走私对生态环境会产生什么影响？

法广 ：刘聪先生，您对蚂蚁有特别深入的研究，能否首先向大家介绍一下蚂蚁在全世界的分布极其总类？

刘聪 ：首先蚂蚁基本上全世界都有，除了很难生存的地方，比如南北极。从蚂蚁总量来说，目前可能全球大概16,000种就是已命名的蚂蚁。然后我们普遍估计可能应该更多，可能会有3万种以上，但这不代表蚂蚁本身就很多，因为总的来说全球昆虫的总量都是在下降的。因为栖息地丧失啊，气候变化，还有外来物种的入侵啊，都会给各种昆虫包括蚂蚁之类的压力。但是对于蚂蚁种类下降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因为目前都没有这方面的数字评估，但是结合目前整体对昆虫多样性下降的研究，我们可以说蚂蚁多样性应该是在下降的。

法广 ：现在有一些网络上有一些蚂蚁买卖的交易啊，有许多走私蚂蚁的走私贩，比如说从肯尼亚走私蚂蚁的人好像是越来越多，这对蚂蚁的生存会不会产生影响？.

刘聪 ：目前看来影响没有那么大。但是呢，如果大规模的工业化的采集，就会造成导致当地蚂蚁的下降，但是这个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评估。

法广 ：肯尼亚的国家自然保护区去怀疑蚂蚁走私可能涉及生物剽窃行为，您觉得这蚂蚁身上是不是有一些特殊的生物资源值得剽窃？.

刘聪 ：作为研究者来讲，我们也会遇到情况，我们要去另外不同的国家去采集，但是我们会征求当地政府的同意吗？生物采集必须遵守名古屋协定，因为国家对他境内的生物资源拥有主权，别人要利用就需要经过他们的同意。但是你要说蚂蚁资源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和意义，值得去剽窃，这个我还是想多多讲一点，因为这个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目前蚂蚁的买家，主要是宠物爱好者，他们的驱动力是收藏和饲养，这个跟经典意义上的遗传资源去申请专利也好，去做研究也好其实并不完全等同。其实我我们在2023年的研究一开始的出发点也是想看看这个蚂蚁呃饲养活到什么程度。因为对我们研究蚂蚁的人来说，我们一开始看到的都是积极的，一方面因为关注越多嘛，就会越来越多地了解到蚂蚁受到什么样的威胁呀，我们怎样保护它们，这是我们一开始的初衷。但是我们后面发现的可能还有一些其他的一些因素，我们应该考虑进去啊。

法广 ：对，就是有些生态学家开始担心啊，有蚂蚁的走私会对引进国还有这个出口国的生态环境会产生一些影响。您能介绍一下具体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刘聪 ：首先我说一下出口国吧，就是原产地，比如说肯尼亚，肯尼亚的收获蚁是主要的走私对象，它在肯尼亚是一种关键物种，它负责种子的传播以及土壤的改造，同时它又是其他动物的食物嘛，如果它突然在某个地方局部下降得非常的快的话，受影响的就不止是蚂蚁本身，还会连带植被呀，整个食物啊都会出现影响。对引入国来说，非本土的蚂蚁一旦逃逸，它有可能会在适宜的地方定居、扩散，同时他会挤压本地物种，这就可能会对农业或者公共卫生上造成造成非常大的损害，比如红火蚁，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红火蚁的原产国应该是在南美，然后在美国发生了第一次入侵，对农业造成非常重大的影响，之后就分散到了全世界各地，对农业造成损害。咬到人类以后发生会发生过敏而且非常疼，今天都已经无法清除了。蚂蚁在其原生态往往必须面对天敌，它们的生长繁衍会受到自然的遏制，而在引入的新的生态环境中则往往缺乏天敌，因而更加容易泛滥成灾。

蚂蚁买卖交易的两面性

为了避免类似的环境灾难，为了保护蚂蚁的生存，是否应该禁止网络上的蚂蚁交易？对此，文章的另一位作者，中国国内研究昆虫与人类关系的专家王正阳先生有他自己的看法。对他来说，昆虫买卖自古以来就存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昆虫都有其贩卖的市场。

王正阳：我觉得这个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因为它是有两面性的。我们可以说从生态威胁的角度，我个人认为是应该禁止蚂蚁贸易的。但是这个事情有它的另一面，比如说在中国很多人买卖这种蚂蚁，把它当做宠物养，它其实是起到一种科普的作用。就说我身边的很多朋友，它也有养这个蚂蚁的，他们为什么呢？是为了进行自然教育，就是说小朋友从幼儿园，然后再包括上小学，他们会在蚁房里面看到一窝这个蚂蚁，觉得非常有意思，这很早就能激起这个小朋友们对保护自然、保护昆虫的这种意识。所以我觉得从这方面说，这个蚂蚁交易，蚂蚁作为宠物交易又是一件好事，所以我觉得不能就是单方面说我们一定要把这个事情禁止。再说第三个方面就是，比如说中国人会到肯尼亚去采集一些比较新奇的蚂蚁，然后把它们贩卖到中国。当然这个事确实是违法的，但如果是合法的，在不影响当地种群的这种情况下，我一定要强调是在不影响当地生态的情况下，其实是可以为当地的居民增加一些收入的。在世界上有很多人是以买卖昆虫为生的，这其实也未尝是一件坏事，对吧？呃，所以，所以我觉得这个事情真的要从很多方面来看，我觉得，呃，就说单独的呃，非常独断地就说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要禁止。我认为其实是有一点欠妥的。

法广：您是研究昆虫与人类之间的关系的，说实话我也是最近才看到蚂蚁买卖的现象，也觉得很奇怪，那是不是还有一些别的昆虫也在市场上非常受青睐？.

王正阳：这样说吧，你能想到的世界上的所有动物、植物，它都存在这种非法走私的情况。呃，就昆虫来说，我能想到的每一种昆虫，它基本上其实都有一个产业链。只是说蚂蚁是真的是这几年已经快到了一种就是普及的程度了。但是其他的所有的昆虫，螳螂，蝴蝶，包括蟑螂，昆虫以外的一些节肢动物，包括蜘蛛呀，这些他都有自己的这个产业链。呃，这个是我们行业内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只是说他没有像这个蚂蚁一样，这几年引起这么多关注而已。

法广：蟑螂都有买卖的？

王正阳：对啊，马达加斯加蟑螂，很可爱的哈，它个头很大嘛，然后还会蛐蛐的叫，我个人认为是非常的适合当宠物养的一种昆虫了，你能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所有的昆虫世界上都有一批非常忠实的粉丝会去收集饲养它们。

法广：那您能简单的介绍一下昆虫和人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王正阳：人类历史上很多重大的疾病，其实都是昆虫引起的，包括黑死病啊，黄热病呀，疟疾呀。所以其实从这个角度来讲，昆虫是人类最大的敌人吗？但是刚才也说了，昆虫也有抑制其它害虫的这个作用，从这方面讲，它又是人类的朋友。然后人类和昆虫有非常长的历史呀。比如说中国的这个丝绸呀，养殖丝绸之路，其实是有，至少是3000年历史的，包括蜜蜂，8000年前的时候，在西班牙其实就有人类采集蜂蜜的这个记录了。还有一些比如说墨西哥的胭脂虫，在十六世纪的时候西班牙出口的除了白银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出口商品就是来自墨西哥的胭脂虫。所以其实昆虫对这个人类的这个历史进程是既有积极又有消极的影响的。

法广：最后，您觉得你们进行有关蚂蚁的调查研究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发现是什么？.

王正阳：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事情是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对昆虫是非常喜爱的。这个事实让我们非常震惊 ：居然有这么多的人会愿意养殖，愿意观察这么多种昆虫。这是让我非常奇怪的，因为我们作为研究者吧，我们自己是非常喜欢昆虫的，我们其实就以为可能世界上就我们这几个人吧，然后当我们做这个研究时候发现，哇，全中国有这么多人对这个蚂蚁这么感兴趣，我其实感到比较欣慰的就是说，一方面是觉得这个有点可怕，就是说它是存在很多潜在危险的，但是另一方面其实还是感到非常欣慰的，就是说这么多人对昆虫感兴趣。我顺便说一下，其实很多人如果真的想饲养的话，我是可以建议大家就是饲养一些本地的物种的，这个是基本上没有危害的，不一定要去肯尼亚，一些本地的小的蚂蚁自己养，是完全没有什么危险的。我们不要一件好的事情做成一个危险的事情。这可能是包括我们做科研的，包括政府，包括监管机构要一起努力的事情，把大家对生态，对蚂蚁的兴趣激发起来的同事又不至于酿成生态灾难。

非常感谢哈佛大学的刘聪先生以及中国国内的王正阳先生接受法广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