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三）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海，是跟着父母去北戴河玩儿。我第一次见到人满为患的沙滩，觉得比北京工体的公共游泳池也好不到哪里去。后来下水了以后不习惯自己会动的水，被苦涩的海水呛了一下，就开始有点儿怕大海了。后来我在最穷的时候搬到了海边的圣地亚哥，最便宜的玩儿法就是没事儿到海里泡着。终于我习惯了大海，甚至到后来坐着一条二十米长的渔船从厄瓜多尔一直漂到墨西哥，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
人是会慢慢适应的。
从云南的海防坐船到墨西哥曼萨尼约，路上大约要三十天。这次乘船远没有上次小心谨慎，可能也是因为我只有一个人，几乎整个旅程里我都和船员们混在一起。他们干活我瞎遛，还时不时给厨师帮忙做个饭什么的。整天和这些人在一起，每天只看到天际线，海豚和接近黑色的无尽海水，好像以前的事情都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轮回了。当轮船临近墨西哥海岸，看到一条小船远远地靠近，心里还多少有点儿难过。
扶着软梯晃晃悠悠地下到游艇上，伸手扶着我的人看着脸熟又有点儿陌生。怔了一下，想起来这是当年和赵缦小王一起去乌拉畔医院接我的小李！当年他剃着一个盖头，穿一件土里土气的夹克，怎么看怎么是个兵的样子。现在不光穿着时髦了，头发也留起来了，仔细地修剪过，还和电影里墨西哥毒贩子头目一样抹了不少油。诚实地讲，现在这个打扮再加上他本来很健壮的身材，看上去比以前帅了很多。
小李刚憨憨地叫了声“章先生”就被前面开船的小王打住了：“现在没有张先生了，先叫山哥吧！”
我用力握了握小李的手，抱了抱他宽厚的肩膀，又在他背上用力拍了拍：“小李你好啊！好久没见了！你现在洋气了好多啊，武警也允许这样打扮了？”
小李一边接过我从身上脱下来的救生衣，一边笑笑说：“我不在使馆工作了。”说完回头看了看前面的小王，转过头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我黑下来了，赵总让我干个保卫专员，给我办身份了。”
我惊讶地说：“黑下来了？那你以后回国还方便吗？赵总？就是你赵姐吗？改叫赵总了？”
小李拉着来到小船的前部，一起坐在掌舵的小王附近。这是一条十几米长的小船，船里的装修比较简陋，但从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动力应该很强大。
我和开船的小王握了握手，他的打扮也和一年多前我离开的时候非常不同了。要不是那双大手仍然有力，看上去就像金融街上穿着西服革履满街转悠的所谓商业精英颇有些相像。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道：“一年多没见，你好像不象以前那么瘦了？“
小王还没来的及说话，小李抢先说：“王主任结婚半年多了，主任夫人也怀孕了。每天回家有人伺候，当然不会老那么瘦了！“
我又是惊讶了一下：“这一年多你们这里变化不小啊，失敬失敬！王主任娶得是哪家的千金呀？弟妹有喜了，恭喜恭喜！可惜我离开北京太匆忙，也不知道这事儿，什么礼物都没有！“
小王摇摇头有点儿腼腆地说道：“哪有什么千金！她是学IT的，在一个社区大学当老师，教IT安全。我闲得没事象学点儿什么，正好选了这门课。其实你还没走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你走了以后我们才结的婚。“
我拍拍小王的肩膀说：“行啊，肯定是老师看你实在太好学，干脆住到你家去教你！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当黑客了？你爸妈要抱孙子了，一定高兴吧？“
“一开始不行，老念叨说干嘛不找个中国女孩，这回咱家以后再过两代就不是中国人了。后来慢慢的觉得我媳妇是个实在人，又知道快有孙子了，才常有笑脸儿了。山哥回家以后怎么样？嫂子那么漂亮又能干，伯父伯母肯定都高兴的不得了吧？“
我点点头说：“还行吧。直接的好处是我妈现在使手机APP中翻英利落极了。“
说到这儿，想起我仓促离家，父母和露西娅都没见上一面，情绪不由得有点儿低沉。赶紧转换话题问道：“你现在当什么主任了？手下有没有缺人的位置让我干干？我得挣钱付房租啦。“
不等小王说话，开船的小李说道：“他是赵总的办公室主任，兼保卫部部长，是我的老板。“
我凑趣道：“办公室的活儿我可能不太适合，你们赵总也不一定愿意老看见我再面前晃悠。你们还缺不缺保卫专员？我和小李搭帮站岗应该还行。“
小王微微一笑，说：“山哥别急，你刚回来，等上了岸咱们慢慢聊。今天咱们肯定到不了墨西哥城，上了岸以后开一段就停下住一晚，明天就到家了。到家以后咱们先去照个相，把身份证，驾照，护照什么的都给你办全了。背景我们已经找好了，是一位华侨子弟，少年时跟着父母来到墨西哥。以后你的名字是费尔南多，福财，赵。小李，从现在开始改叫菲哥！“
我重复了一遍：“费尔南多，福财，赵！那我和你们赵总成本家了？“心想：倒霉呀，怎么和露西娅那个被我干掉的前男友一个名字！
小王认真地说：“这是个巧合。不过我们借此说你是赵总的亲戚，你加入我们公司就太正常不过了。“
小船在海上整开了四个多小时才靠岸。我们按小王计划的又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就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上找了个看上去不错的酒店住下了。进各自的房间前小王递给我一个小包，我接在手里摸了摸，知道是支枪还有两个备用弹匣。我的那支五四在上了小船以按规矩后被小王扔到海里了。
小王轻声说：“你们走了以后我们一直在提防有人来报复，但是一年多了从来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这是支格洛克21， 点四五，两个备用弹匣，加起来一共四十五发子弹。这一带是新时代卡特尔的地盘儿，他们这两年嚣张的厉害，小心一些。“
吃过晚饭以后小王问我要不要到门外的露天酒吧和一杯，小李笑眯眯地说：“两位领导要谈工作了，我不打扰了，有事叫我。“小王点点头，告诉小李：”明早八点出发，这里的早饭七点开始。“ 小李和我颔首告别，我和小王一起走出酒店，来到街边的一个酒吧坐下。
两杯啤酒下肚，小王说道：“赵总本来想亲自来接你的，但是这两天有事出去了，就委托我和小李来了。赵总给你安排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租金付了一年。就在你们走之前住的那个小区，她说你们喜欢那里，离上次租的那套只隔一个街区。“
说到这里，我俩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在街边赵缦与我挥泪绝交的那一幕，多少都有些尴尬。
可能是为了转移话题，小王提起了工作的事：“赵总说了，菲哥是她家的恩人，咱们公司所有的职位出了她的和我的以外随便你想做什么都行。只是我们的公司小，一共只有三十个几人，不管做什么都有屈菲哥的大才了。“
我挥了一下手说：“大什么才！认真地说，我除了可以当个保安以外，还有些做物流的经验，再就是有些在机械加工车间管理生产等等。IE也做过一些，不知奥你们公司需不需要和方面的人员。“
小王眉毛一扬，有些惊喜地说：“菲哥还可以做物流和生产？那太好了！咱们公司现在是三家汽车零件制造厂的第二或第三大股东，可能还要进第四家，太缺你这样的人了！等赵总回来你和她商量一下，肯定有好多事情可以做！“
这次轮到我惊喜了：“我才走一年多时间，你们就搞成了这么多的事！看来赵总真是商业奇才呀！“
小王笑了笑说：“赵总自然是非常厉害的，但也离不了天时地利人和。这三家厂的大股东都是中国来的公司，加上我们，还有一家墨西哥城本地的金融投资公司，再就是一些小小的股东，就是这三家厂的全部股东了。我们的背后是佛山基金会和一家纽约的金融公司，那家本地的金融公司背后是一名联邦的参议员。一般来说，股本构成都是中国公司占百分之五十，我们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那家墨西哥公司也占百分之十五或者二十，其余是一些小小不言的零散股东们。”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气泡在我嘴里带来沙沙的口感。不管有多少人脉在背后帮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参股三家工厂，都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小王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菲哥，我想问你一下。你这次回来是怎么打算的？你准不准备把嫂子也接过来咱们一起干一番事业，还是只是呆一段儿就回中国，甚至美国？”
我对这个问题没有准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小王看我迟疑，马上退后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咱们不说这件事了。”
我想起了他刚才说过的话，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赵总说她的和你的职位不可以给我坐啊？倒不是我想坐，就是好奇！”
小赵却米有开玩笑，他认真地说：“赵总说你聪明的很，但是心眼儿比较实在，做生意恐怕会上当，还是让她来吧。我呢，虽说是办公室主任，但其实就是保镖兼司机，偶尔当下秘书。其实小李手上和枪上功夫都比我强，但就是嘴太快，干不了这事。赵总说不能让你做这个主任，她，不想整天看见你。”
听他这么说我倒也没觉得的怎么样，赵缦这话肯定是半气半认真，可以理解。
我随口问道：“赵缦这几天上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犹豫的样子，我又叫了两杯啤酒。
酒上来以后，小王下定了决心，慢慢地说道：“赵总啊，这两天她的男朋友的爸爸过生日，她跟着男朋友一起回老家给未来的公公拜寿去了，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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